暴涨的种族冲突和身份证明的魔咒

(泡泡特约)随着难民潮的汹涌,和极右翼团体的冲动,当下的种族冲突被描述为“纳粹之后的第二次高峰”,从网络舆论战到街头混战,从歧视性涂鸦到事实性滋扰,各式各样的民族矛盾问题正持续被媒体和研究人士紧密关注着。

这次,中国人真的没有缺席,虽然其中不少人扮演了反派。故事绝不是从唐山收费站开始的,它更早,更深远,也更令人焦虑。于是不得不说说了,在更多令人毛孔悚然的历史被重演之前。

身份究竟是什么

身份并非生而有之,而是文化的产物:文化差异、以及心理、社会、语言的特殊化的人格化,带来的效果。身份是说话者在沟通过程中位置与角色的持续和确证。为了能够得到理解,一个人必需在社会游戏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这个角色就成为了归属的象征。

然而身份却一直在为自己寻找根源,那些对身份的说明则常常将身份误认为一种天赋的本源社区原本是作为交流的场域,却被误认为个体天生的归属地,并进而成为“意义的来源”。象征被赋予了意义,进而转变为象征和意义之间的天然记号或定向联系。一切都是错觉。

风格是可以随时修正的,而身份却是对理解与互动的可能性的限制。这种限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有用,但如果将它误解为真实性的前提是相当危险的。这种误解会带来无休止的攻击、种族主义、暴力,和法西斯主义—— 身份建立在对根源的过度感知上,随即导向对归属的回溯,并由此得出判断真理和做出选择的标准。

狡猾的政客从来没有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埃尔多安在拉票演讲中高呼:“欧盟为什么不接受我们因为我们是穆斯林!” 身份又变成了迷幻药和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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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被牵引着认为,归属是认知的前提,这种思路偶尔有效,比如在凝聚力方面,但它的危险也是不可测的,它使人们把文化地图当成了归属地的内在疆域。没有地图会迷失,但迷失也是获得新知识,和创造任何新地图的前提,它并不是危险,而是希望。

记忆究竟是什么

科技进步了,地球村的概念出现了,文化经济交流加速,人口流动上升到一个新的至高点,随之而来的还有文化混杂甚至污染。互联网把各种不同的文化连接在一起,人们第一次发现那些原本写在教科书中的“民族差异”就呈现在身边。这是一个去区域化的过程,也是数字时代的标志,然而它最先带来的并不是地球村概念的具像化,而是一种逆向的、复区域化的峰值

社会学家认为,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使用相同的解决方案,是一种会导致病理性神经过敏的态度。而当下,这种神经过敏正作为世界秩序的组成元素出现。一面是全球化加强了对语言地图灵活调整的需求,另一方面是,去区域化加赠了人们对身份庇护所和归属确证的需求

这就是“身份”埋下的陷阱身份攻击的观点不断增加,地图炮、宗教冲突、歧视、阶层冲突等观念,作为消除自我确证过程中产生的犹疑的攻击性,重新登上舞台。

二战获胜国在凡尔赛的大会上,犹太复国主义发起人、后成为以色列第一任总统的哈伊姆魏茨曼(Chaim Azriel Weizmann)在谈到犹太民族要求重新获得其祖辈的领土时说:“记忆是正确的”。魏茨曼这句话正是以色列建国的基础,但今天再听一遍的话,你会怎么感觉呢?没错,它似乎是个挑衅。记忆不是“正确的”,记忆是身份的一部分,但身份并不是记忆的基础,恰恰相反,是身份创造了记忆。

这句话让以色列得以建国,而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究竟谁的记忆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导致了难以终止的战争。

“人们总是嚷嚷着要创造更好的未来。这不是真的。未来对任何人而言都只是冰冷的虚空罢了。过往生机勃勃,急切地刺激、激怒,乃至羞辱我们,诱导我们将其摧毁,或是重演。人们要想成为未来主宰的唯一原因,便是他们想要改变历史。他们为了得到实验室拼尽全力,在那里可以润饰照片,重写传记和历史”——《笑忘书》

身份确证的陷阱

众所周知,失去原乡的痛苦经历使得犹太人在创建开明普世主义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但与此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迎来的大屠杀和迫害,又迫使犹太人去寻求社区的庇护,并不断尝试回到最初的领土上。

1391年,为了避免被处死或迫害,而被迫改为信奉基督教的与犹太人大批,他们被称为马拉诺人。掩饰自己伪装生活规则,然而也正是这种被迫的伪装加强了对恋旧、充满怨气的归属的需求。

伪装和身份认同的痛苦绝非犹太民族独有的体验,现代历史中相当一部分人群都有同样的经历,亚美尼亚人、泰米尔人、非裔美国人……它本身就是去区域化历史进程的产物,也为接下来的攻击性“复区域化”奠定了基础。

这也是身份身份埋下的陷阱:只有以他认为镜,方能凝视到自己的身份证明,个人存在的真实性被掌控在“敌人”的手里,唯有对施暴者加以反抗方能实现个人归属。对原初身份的执迷沦为了僵局,记忆就根植于这个陷阱中

“伊玛目归来”

伊朗裔美国学者迈赫迪·哈拉吉曾经写了一本书叫《末世政治》,其中介绍了一种令人毛孔悚然的可能性——伊朗政权的对外政策,尤其是与以色列的关系,很可能是在这样一种末世观下制定的:隐遁伊玛目阿里马赫迪终将归来。

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派相信伊玛目阿里马赫迪并没有死去,而是奉真主之命隐藏起来了,并最终会显于世间以完成自己的使命,为世界带来和平与公正。根据十二伊玛目派的观点,当世界陷入混乱、硝烟四起的时候,阿里马赫迪就会出现。

Henry Corbin的《伊斯兰教哲学史》中将末世期许和宗教哲学的内在象征联系在一起分析:

“塔维里”和“坦兹利”(真主在不同场合降示的古兰经经文)一道组成了一对互补对照的术语和概念。坦兹利指向明确的宗教内容,由天使向先知口述的启示信函,它意味着使启示从更高的世界下将于此。与之相反的,塔维里则意味着归返、回到本源,意味着回到经文的真意和原初内涵……在伊玛目仪灵知学中,塔维里的完成是与灵魂重生密不可分的

伊玛目的重现意味着人类的重生,这正是什叶派隐遁和现身观念的最深刻意义人类戴上了一层面纱,使伊玛目从他们面前隐藏起来了,因为用于进行“显灵知觉”的器官丧失或麻痹,人类 失去了看到伊玛目的能力。什叶派虔诚信徒深信“伊玛目复临”不会在某个好日子里出现,塔维里会取得胜利,让人们找到团结……

根据这些信息可知,伊玛目再次降临人间将借由人类灵魂的升华,怎样才能做到升华呢,唯有通过精华和自我牺牲方能实现。而对于教义的偏激解读可能会将“自我牺牲”指向什叶派民众本身,而隐遁伊玛目这一教义则可能由此成为终极自杀的理论前提

伊朗和以色列都是核能大国……这就是迈赫迪·哈拉吉在想什么。冷战期间,美苏军队的智囊团曾经详细制定了一个MAD(对等保证摧毁)战略,就是说:两个核能大国都不能使用原子弹,因为双方都清楚,这种攻击会带来报复性的毁灭。似乎那个时候的人看起来更理智一些,与当下朝鲜半岛局势相比。

“你们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21世纪头20年里,一个关键字是非常醒目的,那就是:自杀。出于某种理由,自杀愈发被认作是受压迫者唯一有效的行为,唯有通过这种途径方能摆脱焦虑、压抑和无助的状态。

21世纪的开端标志就是举世瞩目的大型集体自杀事件:911事件。19名阿拉伯男子的行为明显是一场大屠杀,但与此同时,甚至可以说是首先,它是一场自我毁灭。

法国哲学家Jean Baudrillard 曾经写下了这样的评论:

指向恐怖主义的道德谴责和神圣联盟与注视着世界超级大国被摧毁而爆发出的惊人欢腾是同质的;令人喜悦的则是看到了它或多或少地进行自我破坏或更加壮观的自杀。尽管正是它(超级大国)通过自己难以承受的权力,在世界各地酝酿着暴力以及进而生出的、栖居于我们体内的恐怖主义想象……

这段文字甚至在当时都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人们只是聚集在“支持还是反对”、“道德还是缺德”的两极化冲突中。其实它就是关键:911的大规模自杀行动成为了感染源,首先感染了美国,迅速进行了镜像式的反射举动。十年后再看时,人们应该明白了 Baudrillar 的意思。

如果还不明白,请参考下这几年来的美国无人机杀伤数据,注意,官方估测的平民死亡数量是不准确的,实际上是会多不会少。或者再去看一遍《homeland》。

2013年,伦敦东南部伍尔维奇区,一名携带着各种大小刀具的少年,当街砍死了一名英国士兵,还欲将其头颅割下来。行凶后他并没逃跑,而是邀请路人为他和这具尸体合影留念……

他挥舞着血迹斑斑的割肉刀发表了一场政治演说:“你们以为死的会是那些政客?你们错了,死去的只是普通老百姓!还有你们,你们的孩子!不要再受他们的摆布了,叫这些人把咱们的军队召回来,你们才能重新获得和平的生活。否则你们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无止境的战争正在带来更为长期的影响。这位年轻人带着对敌人的仇恨成长起来,但敌人是谁呢?是另一位走在大街上穿着爱国语句T恤的年轻人吗?“你们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痛苦的回溯

乔治布什输了。“911”后发起的无休止的战争最终陷入了惨淡,因为美国面对的敌人并不是决议活着取胜的大型政权,而是一群以生命为武器的终极自杀者组成的军队。布什没能理解羞辱、折磨和宗教狂热混合在一起能释放出什么。

欧洲评论人士大多认为,美国和西方国家在对阵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一败涂地。本拉登的死与战略视角无关。

2005年被恐怖分子杀害的黎巴嫩作者艾米尔卡希尔曾经写过一本书,《身为阿拉伯人的思考》,其中指出,痛苦是阿拉伯文化政治行为的推动因素。以阿拉伯黄金时代为起点,通过探讨20世纪初期现代文化带来的冲击,卡希尔认为,阿拉伯政治的进攻性是殖民迫害和文化受害后的表现。这本书后来被很多恐怖主义心理学研究人士所借用。

“绝望绝非政治学下的门类,然而若不以群体绝望为最有力的证言,我们将很难去理解伊斯兰运动”——《对伊斯兰教中“厄运考验”的心理分析》

很多人会说,撒哈拉南部非洲与亚洲国家都曾遭受殖民压迫和剥削,但这些大陆上的人民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回应,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回归本源的狂迷。但要知道,在神教语境中,对当下的苦难存在一种假设:历史在不断的衰颓下降中。这是一种回归式的解读,它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当代伊斯兰文化。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从当下流放出来的欲求,将未来缩减为不断重复相同事物的过去,进而使得当下只是已然发生过的事物的阴影?” —— 《对伊斯兰教中“厄运考验”的心理分析》

是时候摆脱这个魔咒了。思考就是开始,所有人都必须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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