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和狗”之辩,为什么要批评美国?—— 监视之恶(六)破解荒唐的狡辩(上)

(泡泡特约)2013 年,洛杉矶唯一神教会起诉 NSA 在国内展开间谍活动,监控教会成员的通话,阻止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发展政治事业。这是一次很有名的对大规模监控行为的正式起诉。五六十年代的时候,联邦调查局曾因该教会牧师的政治观点而对其进行监控。这次起诉是因为教会担心不论是美国公民还是外国人,都会因与教会的关系而被纳入政府的监视名单。

大规模监控,这是一桩除了当权者的贪婪之心外无人受益的买卖。政府监控成本高昂,以美国为例,几年前的数字就是每年大约 720 亿美元(这应该还没算上最新开发出来的各种后门技术及其使用)。哈佛大学法学教授 Yochai Benkler 将大规模监控必做是一直自身免疫系统疾病,因为它会攻击整个身体的所有系统,直到全面衰竭。这个类比简直太贴切不过了。

人民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人权 —— 自由的基本权利,风险如此真实,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们抛弃了自身政治意识形态差异,也要团结起来反对政府的全面入侵和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在美国,即便是政治上的保守派也纷纷站起来谴责。中国呢?我们一直在期待能有更多人开始拒绝继续装傻

然而至今仍有人为当权者辩护,他们使用的理由有哪些?看起来如此强悍的理由,为什么说它们都是错误的?本文(上下两篇)选取其中最为常见的几个错误理由逐一分析。

一、计算机和狗的区别 —— 算法监控

你一定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大规模监控使用的是算法而非人进行监控,所以它不会损害我们的隐私。这是完全错误的,但该理由非常狡猾。

因为是由人类还是计算机来进行监控,这种区别在政治上因重要。于是它也是情报机构最常使用的文字游戏之一。在 Snowden 泄密之后,根据国防部的解释,“搜集”这个词有非常特殊的意义,它并不意味着搜集这一过程,它只是意味着有人在看或分析数据。(国防部甚至告诫不要考虑和使用准确的词。链接中‘程序 2’介绍了国防部 5240.1-R 的第一次进入‘迷宫’的规则,要开始旅程,首先要停下来,调整你的词汇量……)

2013年,情报总监 James Clapper 将国安局搜集和积累的数据比作“图书馆”,所有这些书都摆在书架上,但实际上很少有人去读(这里指向采访记录)他说,“我们执行维护安全、公民自由和隐私利益的任务,就像走进图书馆,按照需要寻找我们想要打开并阅读的书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 Clapper 坚称他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没有撒谎,因为他对“国安局是否搜集了数亿美国人的数据”这一问题,给出的答案是“NO”。从军事角度上看,直到有人来查阅这些数据才能算是“监控”,即使国防人员或承包商开发执行的算法已经分析了这些数据许多次。

如今依旧有人信任这一偷换概念的谎言,是因为,它曾经被宣传性地表达。甚至直到最近的几天前,还有人在为 Facebook 的算法辩护:“机器控制的、只为匹配广告”。

早在 Gmail 早期,也就是谷歌为了 Gmail 的关联性广告进行辩护的时候,他们就使用了这一谎言。谷歌公司的计算机检查每个人的电子邮件,并在页脚插入内容相关的广告。没错,这一过程是由计算机完成的而非谷歌员工。谷歌公司的高管将其解释为:“担心计算机读取你的邮件就像担心一条狗看到你的裸体一样”。

但事实完全不是如此。

狗就是偷换概念的类比。当你被一条狗注视时,有三个理由可以让你不去在意:狗不理解并不会处理它看到的内容,但人会这样做;狗不会记得它看到了什么,即便记得,其之后做出的决定也不会基于它到的内容,但人会这样做;狗不会告诉其他人或其他狗它看见了你的裸体。

当你被计算机监控的时候,计算机一直在处理它看见的内容,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操作。这和狗完全是两码事。一旦计算机储存你的数据就完全可能被暴露,不仅骇客和犯罪分子会入侵盗取你的数据,拥有你的数据的任何组织都会随时用新的方式进行使用,或出售给其他组织。世界上没有任何法院能从一条狗那里得到关于你的裸体的描述,但完全可以从数据中间商那里得到。

在监控这件事上,计算机和狗主要区别在于,计算机能与其他人通信而狗不能,至少狗无法很好地与其他人交流;计算机算法是由人编写的,输出结果也能为人所用,当我们意识到计算机算法监控我们并分析我们的个人数据时,你需要认真考虑算法背后的那些人。不论是否有人看过那些数据,也无法否认事实:1、他们能看;2、他们对算法作出指引,使其能够实施监控。

如果你相信谷歌或者 Clapper 或者他们的支持者的谎言,你就不会反对在你家卧室里安装摄像头,只要警察在调取录像时有规则约束就可以了;只要庞杂的监视器遵循那些规则,你就不会反对 24 小时戴着政府的监听设备。

如果你反对上述做法,是因为你能意识到隐私伤害来自自动搜集和算法分析,而不考虑是否有人直接卷入这一过程。

Google 在去年 7 月宣布将停止为了个性化性广告的目标而扫描消费者的电子邮件内容。然而,最新的消息是,Google 发言人 Aaron Stein 称, 该公司仍然会自动的从用户的 Gmail 账号里提取关键词数据,然后将数据输入机器学习程序和 Google 家族的其它产品。

别用 Gmail 了,再次提醒。

二、“广告无所谓” —— 基于监控的操纵

至今仍有不少人一谈及数据收集就想到广告,一想到广告就觉得大规模收集无所谓,无伤大雅,甚至“为人们提供了很多便利”,你看亚马逊能比你自己更快速且精准地找到你“最有可能喜欢”的商品,是不是让它收集你的数据能为生活带来便利呢?(上面链接是“亚马逊的 big brother 技术”)

完全不是。这样的错觉依旧和媒体的宣传有关,在日前关于 Facebook 的数据丑闻中有很多媒体将广告投放(也就是扎克伯格的自辩之词)放在在首要位置上。这是一种误导(两个链接指向更多具体分析和新闻)

本网经常强调:别让陌生人太过了解你。这可不是有意在消解社会互信,要知道,“了解”和“太过了解”完全是两码事。

任何太过了解你的人都可以控制你,以达成令他们满意的目的。而监控的目的并不是 is watching 这么简单,而是为了有利于操纵。

当你浏览 Facebook 上的馈送广告时,你并没有看到所有“朋友”贴出的所有广告,你所看到的广告是经过未公开的自动算法筛选出来的。但是人们可以通过付费来增加被看到的可能性。与此类似,在新闻页面底部的附加文章的许多链接都是付费放置的。

这里面的操纵潜力巨大。仅举一例,2012年的美国大选期间,Facebook 用户放置了一个“我投票 I Voted”的图标,就像许多人在投票后得到真正的标签一样。首先存在从众效应,如果你认为你的朋友正在做某件事,你也会倾向于去做同样的事。事实显示,当年的选民投票率增加了 0.4%。这是该操纵最好的结果。但是,你有没想过,如果“I Voted”图标的可见性基于某一个党派或其代理:居民的邮编、博客链接、URL等等,其结果就是增加竞选中某一方的投票率,而削弱了另一方。

这种手段甚至很难被监测出来,并且,目前为止都不是非法的。

不仅 Facebook、Google,所有巨头都可以通过这样的选择性操纵 —— 哪些信息被更多用户看到,而轻易地影响选举结果。Google 的搜索引擎更容易对此实施操纵,因为人们也许会怀疑自己的朋友,但不会怀疑搜索引擎。

相比下这只是操控的一个小儿科级别的模拟,这些巨头是可以做得更大的。几个月前,Google,Facebook 和 Twitter 与墨西哥全国选举机构(INE)签署了协议,相当于一场大规模的运动,试图操纵7月1日大选的结果。墨西哥是全球排名第十的人口大国。

这些平台(Google,Facebook 和 Twitter)凭借其不受限制的权力将重要网站降级并将其列入黑名单,这些平台正在努力隐藏和伪造其中一位候选人 Meade 的右翼记录,Meade 因其在私有化该国石油并将汽油价格攀升 20% 这一热点事件中的所起的关键作用而广受诟病。然而美国希望他当选。(上面链接指向详细报道中文版)

所以在人们着眼于谴责剑桥分析公司时(当然它太值得谴责了)而我在提醒,切勿忽视 Facebook 本身的操纵能力。并非是如国会听证会之重点所示:为什么要泄漏用户数据给剑桥公司,而是这些监视资本主义者自己就能实施剑桥公司同样的操纵民意的能力。

这也是监视之恶最值得警惕的部分之一:监视资本主义正在毁掉民主。

通过放大支持者的声音、抑制反对者的声音,这些数字巨头能够严重扭曲公共舆论,如通过网络评论员在做这样的事:由政府雇佣的评论员在社交网站上发布支持的评论,对反对提出质疑 —— 中国人应该非常熟悉这种做法,中国政府对网络水军的利用让你几乎看不到反对意见。艾未未先生在 2012年就揭露了这件事(链接指向艾未未的具体采访报道)。三星也做过同样的事(这里链接指向具体报道)。

我们都知道,人的选择源于他知道些什么、他的认知面决定了他的行为。许多公司根据你的用户配置文件来操纵你能看到什么,比如谷歌搜索、雅虎新闻、甚至在线报纸如纽约时报。这是一笔超大额的交易。

因为位于谷歌搜索第一页中的内容会获得三分之一的点击率,如果没有出现在第一页,基本就等于不存在了。其结果就是,你所看到的互联网会越来越根据你的固有认知/好听点的说法是兴趣爱好,而进行剪裁过滤后的结果。于是这就导致了一种严重现象的出现:政治活动家 Eli Pariser 称之为“过滤器泡泡”(Eli 大概是第一个发现这种问题的人)。

多年前我曾经批评这种现象,它让互联网人无法进步、变得越来越偏执、社会停滞不前,并根据它写过一个讽刺性的科幻剧本。当然没机会拍摄出来,正如你所知道的,没有制片人愿意得罪腰缠万贯的巨头们。

我最近再次遇到了过滤器泡泡导致的偏执,无法沟通的现象,人们固执的认定自己的原有结论,完全无视给出的事实。我几乎不需要发表任何个人观点,仅仅摆出事实就能有效地反驳,但为什么人们无视事实呢?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印象。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受,为什么在互联网上能遇到如此多的偏执?为什么人们南辕北辙,真相无法扭转偏见?很简单,因为算法对不同人施加着不同的操纵,操纵已经成功,人们倾向于认为“自己所看到的”内容才是正确的,而非其他人提供的补充内容。但从来不会思考,是有目的的算法在引导你所能看到的东西。

没人想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所有人只能被加强固有的观点,无法自发地遇到提升自己的机会、遇到能教诲我们的事情。这样的社会就是僵尸之国了,没有进步、没有改善、没有因全面洞察而形成的有意义的投票决策,民主死了。

2012 年,Facebook进行了一项实验:它有选择性地控制了68万个用户的新闻推送,向他们展示或快乐或悲伤的状态更新 —— 正因为 Facebook 一直在不间断的监视用户,他们能很轻易地知道你的偏好。实验的结果是,看到快乐的帖子的人倾向于编写快乐的帖子,反之亦反之。这项实验出现在媒体报道中的时候所引发的舆论基本都是“wow”,而不是害怕,事实上直到如今人们仍未能充分了解到这些实验所展示的互联网巨头的操控能力之恐怖。

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东西,系统通过分析人们的声音和肢体语言来判断他们的情绪,一家公司想要更好地判断客户什么时候变得沮丧,什么时候就是最有利可图的销售时机。操纵用户情绪能更好地销售商品,当然也能更好地销售洗脑观点 —— 在政治活动中使用监控数据将产生独特而严重的危害。

这就是为什么近年来持续的呼声就是:重新回归互联网最初的去中心化。如果系统是集中式架构,操纵就会变得非常容易

像谷歌、Facebook 这些公司如今早已处于所有人生活的中心位置,这就给了他们巨大的权力对我们所有人进行操纵。

我多次警告:不要使用任何在线心理测试小游戏。就是这个原因。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填写的答案将被用于什么目的,将被与哪些其他数据相结合实现非同寻常的目的,但有一点是绝对清楚的:它将被用于对你实施心理操纵,它将让你得出自己原本不想要得出的观点、做出原本没想过要做的选择,你已经变成木偶了

三、“你是中国人不能批评美国” —— 为什么需要首先批评美国?

八年前希拉里在担任国务卿的时候做了一个演讲,宣称网络自由是美国重要的外交政策目标。为此,美国国务院提供资金并支持全世界的各类计划、反审查工作、提升加密技术、启用匿名做法,声称为了“所有人能自由地表达观点、免受干扰和审查”。然而这一议程被尴尬的现实击碎了:曝光文件显示,美国自己一直在实施与专制国家同样的监控和审查。

结果就是,专制国家抓住了这一机会,以美国为“榜样”,作为他们自己执行苛刻的网络政策的正当理由:更多的监控,更多的审查,更加孤立的互联网,被全面操纵的人民。

比如埃及提出的监视社交媒体的“防御系统”,扼杀异议,他们说“美国监听公民的电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印度公民开始担心他们的政府会援引美国的行动来证明监控在印度是合法的;而中国和俄罗斯公开称美国“伪善”

这就是为什么至今一些中国异议仍然谴责 Snowden,他们被意识形态的恶意愚蠢绑架了,而无法正视事实。如果中国和俄罗斯的异议继续支持美国实施的大规模监控,他们所反对的本国政府只会更有理由对他们增强监视和操纵。

而美国事实的监视和操纵并不是只伤害美国人,因为互联网在很大程度上交给美国管理了,而现在美国失去了大部分公信力,互联网管理处于动荡之中,并且更糟糕的是,美国的缺位造成许多影响互联网的监管机构试图找出自行治理的办法,这就是互联网国家主义的由来。

也就是中国人非常熟悉的“网络主权”论。不对,准确说应该是:网络主权运动 Cyber Sovereignty Movement,它不是中国政府的发明(再重复一次,中国政府的任何歪点子都不是原创)当年中国政府发表这一观点时,没有任何中国的反对意见说出了这一根源 —— 根源就是美国的缺位。放下意识形态吧,只有这样才能帮你真正切实有效地反对。

所谓的网络主权运动威胁到从根本上已经被分裂了的互联网。从那时起,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要求数据储存在本地、要求外国公司交出密钥、要求对互联网主动控制。中国是这些国家之一。

这无疑是一场严重的灾难。互联网从根本上是一个全球平台,虽然国家继续进行审查和控制,但今天生活在专制国家的人们仍然有办法阅读到其他国家的信息,并与民主国家的公民交换观点,学习民主理念,互联网的自由就是全球人民的人权问题,美国是最有必要予以支持并作出表率的,因为美国对互联网有基础性的三大优势:1、与其他国家相比,美国拥有更丰厚的情报预算;2、互联网的物理线路布局导致世界上许多网络通路、甚至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网络通路都跨越美国边界;3、大多数世界上最大最流行的硬件软件和互联网服务公司都位于美国境内,并遵从美国的法律规定。这些“优势”准确说是双刃刀,它既可以让美国成就引领全球互联网民主化的先锋,也能把美国变成事实上的智能老大哥,并加速全球专制政府的恶劣进化。

这就是为什么必需首先批评美国,要求美国做到捍卫民主人权。没人能离得开互联网了,如果美国不能扛起隐私之人权先锋的大旗,所谓的网络主权运动将彻底毁掉互联网。

就连臭名昭著的扎克伯格都说过这样的话:“美国政府应该是互联网的捍卫者,而不是威胁者”。他是对的。他这辈子大概就对过这么一次。(这一链接指向扎克伯格的 Facebook 页面,如果您已经删除 Facebook 账号可能会打不开它,您可以通过搜索 “Zuckerberg, As the world becomes more complex..., 2014” 获得更多信息)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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