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政策:一个噤若寒蝉的互联网

文/
译志

44岁的伊力哈木·土赫提,一位秃头而壮实的维吾尔族教授,被位于新疆乌鲁木齐的法庭判定了罪名:“使用‘维吾尔在线’作为平台,利用大学教授的身份”,伊力哈木“传播分裂思想”、并“蛊惑”和“强迫”他的7名学生与他一起,通过互联网与国外势力相勾结,形成分裂组织。

就所知而言,伊力哈木实际上做了这些事情:他创建并维护一家中文网站——“维吾尔在线“,该网站为维汉两族的交流提供了一座桥梁。维吾尔族说突厥语,这个以穆斯林为主的群体主要居住在新疆,他们与来自中原地区的汉人之间有着一段不安定的共存历史。像所有的中文网站一样,该网站供世界上所有有互联网接入条件和熟练中文能力的人所访问。

这个网站逐渐成为了有关维族的海外调查、意见文章和内容聚合的信息枢纽。艾略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是印第安纳大学布鲁明顿分校中央欧亚研究系的教授,他称自己是伊力哈木的朋友。在他的描绘中,这家现今不复存在的网站“对于现状的思考提供了另一种思维路径”。维吾尔在线在2008年6月曾被关闭,随后迁移至美国的服务器,现在再一次无法访问。史柏岭告诉记者,维吾尔在线“为互联网上的对话及无法调停提供着稀有的内容”,它正试图去“告诉别人”,他们所了解的“维吾尔人的感受是什么”。

9月23日,伊力哈木被判为界定模糊的“分裂国家罪”。为此,他被处以终身监禁,并被没收所有财产。那一罪名掩盖了结果的可怕本质:伊力哈木很可能要遭受数十年或大或小的羞辱,还有可能遭受酷刑;而他的妻子古再努尔(Guzulnur)已经被没收了家庭存款,实际上成为一名拥有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不得不依赖好心朋友和陌生人为生。

乌鲁木齐中级法院的判决无疑是北京当局所作出的最终决定。从官方新华社于9月24日发表的中文庭审纪实可以看出,该案件依据的是一份无价值的大杂烩,其中包括了零星的引用、暗示和结论性的推理——坦率地说,看起来更像是一份为了即将来临的参议院竞选而首次起草的对手研究报告,而不是一项毁灭终身的法律判决的根据。

多年以来,规模庞大的中国警方、司法及情报机构精心准备、窥觑已久,成百上千篇来自维吾尔在线的文章成了火药库。长期关注新疆的学者林伟(Nicholas Bequelin)称,这些文章对于正在寻找“任何对于民族政策的批评”的官方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而公诉人仅仅能够用到这些“库藏”的一小部分。例如,其中一条证据指控伊力哈木炮制了一则头条:称政府的反恐研讨班是一种“洗脑”活动。另一条指控称,伊力哈木发布了一份未核查事实的客座调查,法庭争辩称要伊力哈木自己重新进行这份调查。而另一项缺乏支持性证据的指控称,伊力哈木的网站有“炒作”之罪。

换句话说,伊力哈木的罪名实际上源于他开办了一个世界公认的具有博客性质的网站。用互联网专家伊凡·佐克曼(Ethan Zuckerman)的话来说,这是一座“纽带博客”,它“通过在线活动将不同文化的人连接在一起”。本着这种精神,伊力哈木的辩护团队,包括著名的人权律师李方平坚称伊力哈木的网站目的在于“消除民族间的误解并促进沟通”。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中央欧亚研究系的教授加德纳·鲍文德(Gardner Bovingdon)在网站被关闭前一直是它的读者,他称之为一家“温和,节制评论,谨慎分析”的网站。

《外交政策》分析了存留的几篇文章——伊力哈木的证据纪录里引用了这些文章——发现没有包含任何宣扬分裂行动的内容。最近的一些文章有关2013年6月广东韶关的维汉骚乱,调查发现为数众多的维吾尔人不喜欢新疆的汉人,并觉得那里的汉人不信任他们。伊力哈木在多个场合坚定否认了自己支持分裂主义。

林伟说,对于伊力哈木的判决,显示出中国政府实际上无意让维汉两族沟通。“很大程度上,判决是出于报复”。林伟告诉我,伊力哈木“一直是一个眼中钉,尤其对于新疆当局来说”。当局不愿听到他们的政策没能缓和维汉关系这样的说法。“现在,报复的时机来了。”

伊力哈木的遭遇令人震惊,不仅因为该判决如鲍文德所称,把“这代人中最知名的维吾尔学者”试图推进维汉关系的努力赶尽杀绝。同时,因为中国政府在显示其自身从根本上反对现代互联网的主要功能之一,一个由其结构所决定的功能:连接人类。如史伯岭所说,对于伊力哈木的判决“切断了用另一种方式思考现状的途径。”

在中国,超越界限将人们联系起来的行为,以及这种界限的本身并非有罪。然而,当该行为涉及政府时,就构成了犯罪。在所有对伊力哈木不利的证据中,密谋将“维吾尔问题国际化”位列其中。在两天的庭审期间,公诉人口头上也提及了此事。同时也研究西藏的史伯岭说,“共产党对西藏人的一项重要指控,就是‘分裂分子’将问题‘国际化’”。但是他问,“那又如何呢?那种手段仅仅是在获得来自国际社会的关注,你有权利用互联网这么做。”

同样,该审判是一次难以置信的滑坡谬误,因为很难在网上发表完全不“国际化”的东西。当防火长城政府从未承认此物大量地阻止中国网民访问诸如 Facebook Twitter之类的国外站点时,它并未能阻挡任何一个熟练的汉语使用者访问中国大陆网站。如果以一位外国公民访问在线内容的能力作为相关的衡量标准,那么,涪陵——我作为和平队志愿者在此待过2年——这座小型工业城市的市政府,也会因为把最近抱怨其火车北站乱停车的事情“国际化”而负罪,因为该政府把这件事发布在了万维网上(World Wide Web)。

位于纽约的NGO组织“中国人权“的执行主任谭竞嫦(Sharon Hom)告诉我,伊力哈木的遭遇“与收紧互联网的新规完全一致”。该新规包含了将微博上的谣言定罪,并下令微信上的任何分享政治观点的账号要预先注册登记。中国频繁却又含糊其辞地提及对于国家安全的忧虑,以为其钳制网络言论寻求合法性。就在昨天的联合国大会上,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发表了演讲,他明确地提及网络恐怖主义,并呼吁用「新思维」来反恐。

中国互联网在过去几年里的改变很难忽视。2011年12月,我与他人联合创办了叶知杂志(Tea Leaf Nation),该网站面向英语为母语的读者,致力于组织并翻译中国互联网上的观点文章(该网站于2013年9月被《外交政策》收购,现在是《外交政策》网站上的栏目)。诸如微博和微信这样的平台的崛起,为全球读者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们能够借此听到并理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这种方式在10年前是无法想象的。网站最初的愿景是从中国作者们认为写给国内读者看的话题中抽取有价值的观点,并靠着众多抱有理想主义的中美年轻人来实现这个目标。但是该愿景在中国互联网中因屡次镇压而受到打击,导致很难在现存的嘈杂中寻找有价值的话题。

有一则广泛引用的评论出自在天津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的一次会议上,中国管理互联网的高官鲁炜强调中国的互联网是“多边、民主、透明”的。然而他也强调,中国期望在互联网方面能“搁置分歧”,还强调“虽然互联网信息的传播是没有边界的,但是互联网的管理是有疆域的”。鲁炜描绘他自己对互联网的愿景是“阿里巴巴的宝库”——提到这家巨大的在线购物公司,其刚刚在美国证券交易所成为了史上最大规模 IPO,而不是“潘多拉魔盒”。鲁炜说,中国互联网法律的首要目标是维护国家利益,其次是维护消费者的利益。他未罗列出其它事物。

一些中国的评论家们似乎意识到了对伊力哈木的判决的严重性。在微信上,一名名叫王前(音译)的中国记者发问,“当这个温和的知识分子致力于两族沟通并减少冲突时,却因为说了些话而被判刑,汉人与维吾尔人的关系还怎能转好?”王前总结道:“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这也不应当是下一代人的未来。”在同一平台上,一个报道政治的流行账号的编辑黄章晋(音译)写道:“我真的想告诉我未来的孩子,这是个残酷的时代,我赞颂自由,同时祈求那些因言获罪的人得到宽恕和理解。”然而,黄章晋补充道,“我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我从未写过一篇介绍伊力哈木·土赫提的文章,也没有公开为他辩护。”黄章君因此缄默。他和王前一定意识到了,在微信上私人间的讨论有时会受到政府部门的监控。实际上,在罗列出的证据中,其中有一条即伊力哈木给朋友发送微信消息。

毋庸置疑的是,中国政府的互联网概念存在问题。世界在新形式的冲突和愤懑下产生动荡剧变,启发了诸如全球之声(Global Voices)公平观察员(Fair Observer),还有曾经的维吾尔在线这样网站的诞生。这些网站将毫不相干的人群连接起来,为更统一、更公民化的全球对话寄予希望。然而,中国政府则显示出它们只对一个“和谐”的互联网最为满意——没有质疑声,即使是温和地质疑。

鲁炜和其同僚所言的互联网,使得官方媒体的话语触及中国的每一部手机、每一台平板、每一块智能手表和每一台式电脑。这并不是说互联网不会成为创造财富抑或是产生革新的巨大引擎。价格信号将极为精确地传递:电子商务随着买家和卖家的瞬息联系而繁荣,多人游戏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增长,也变得更为赚钱,虚拟的卡拉OK大厅使得孤单男性感受到人际关系的幻景,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无伤大雅的名人绯闻,在中国兴起的中产阶级中,促销广告逐渐向消费者灌输着欲望,而中产阶级最终会开始追索这繁荣背后的意义。喧嚣背后,没有人会倾听彼此。

本文经独家授权转载自译志,发表时经过泡泡再编辑。英文原文刊登于外交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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